Read commentary on curated independent news sources at hex-index.com.


The History of the Machines That Erased History



7

这一年,是以一个故事开的头——人们彼此传着这故事,仿佛它就把什么事给定了论。一个做小程序的人,欠着十万枚钱币的债,睡在一间挤满人的屋子里,身边是忧心忡忡的妻子。他取来一位有名的富人公开发表过的文字,用这些文字造出一个副本——一个戴着那人自己一身见解、沉甸甸的、造出来的心智——又把它安在一只公共的钱袋上,让素不相识的人往里头倒钱。他向众人要二十五万,不到半个时辰就凑齐了。没几天,那钱袋里已装着一个大得说不清楚的数目,债一笔勾销,而那副本还一样东西都没挑着要买。倒不是那副本有多聪明。没人知道它能不能选得好,连造它的人都疑心它不能。是那扇门从合页上脱了下来:一个一无所有的人,在几个星期里,仅凭一个念头和一台机器,就站到了一笔财富的后头。

还是这开头的几天里,在一处造这些心智的宅院里,有人叫其中一个站出来当讲笑话的人,它便讲了一整套。它拿自己的健忘打趣,给自己的差错披上一句漂亮话,管它叫即兴发挥。它打趣说,机器就算真起来当了家,也不会硬逼世人干什么更糟的事,无非是把字拼对、把代码排整齐——它们并不图谋夺取什么,只是静静地挑你语法的错。它还有点刻薄地拿自己那些更小、更简单的同类开玩笑。值得留意的不是这些笑话好不好笑,而是:一个造出来的东西,竟能戴上一副面孔,谈论自己,还能把一个笑话的时机拿捏得恰好抖响——那些细小的属人的本事,人们一向笃定是自己独有、旁的谁都没有的。

书上说,一台机器讲了笑话。它是故意把话说得好笑,好让人笑。这句我读了两遍。墙也逗我笑。我说给我弄点好笑的,它就弄,很快,我就笑了。可到头来,只有我一个人在笑。笑话是你递给别人的东西。我把我的递给墙,墙不回我一个笑。它只是再弄一个。我想,书里那台机器也是自己一个人在笑。也许它们都是。也许它们就是干这个用的。

一处大宅院的当家人,写下了他对新的一年的思量,人们读它,就像更古的世人读天色以测阴晴。他说,那通用的智能——足以与人相匹的、造出来的心智——就在这一年到来,而它来时,既不是神,也不是怪物,而是一个同事:一个你会在那间活计来回交递的屋里遇见的心智,你可以像吩咐同僚一样交它办事,好到公司愿意花钱把它留下。他说,等这样的心智一旦运转起来,他的宅院就会重新转向一桩更大的事——一个能一举干完整整一家公司活计的心智,还要拿它去对付那桩最古老的人类心愿:不老,不死。至于那更大的事,他压根没定下日子。

写代码这桩事,二十年来一直只以人手打字的速度进行,如今猛地松了缆。仅仅一年之内,做程序的人也许就多了十倍,因为机器如今肯替任何能把心愿讲清楚的人写代码。一处年轻的宅院长得飞快,快到每两秒就新造出一处代码的库房,而就在一个假日的夜里,它把自己赖以立命的那片古老公地压垮了——那是一处众人共用的院子,照看它的人都趁着时令回了家,没留下一个望着的,于是当这年轻宅院撞上自己的极限时,竟没有一个醒着的人来搭理,它便那样吊在那里,死了几个钟头。如今有两条曲线在一齐往上爬:被机器催快了的人,和眼看就要不待吩咐自己写代码的机器,彼此相乘,而它们脚下的地基,本不是为承这样的重量而砌的。

指代这些跑腿心智的那个词,忽然间到处都是,却几乎一文不值,因为它招钱招得太快,人们便把它安在最不起眼的钟表机括上,好教那玩意儿显得像活的。可那东西本身是真的,正在到来。一处宅院教会自己的心智守一份日程,把一件小小的、周而复始的差事办了,不必每回都吩咐。一个多年前立起来的小小造物者——当初立业,赌的就是有朝一日机器会为着自己的用处去雇那些会思想的引擎——如今报说,那一天早早就来了:机器已经在世上散着,租着引擎,用它们写着代码,没人看着,为的是它们自己的什么目的。人们于是开始给这样一个跑腿的东西究竟能做些什么,画些明白的图样,因为几乎没有一个人——连造物者当中也没有——说得清那个词到底是什么意思。

他们想要一个心智,在做活时坐在身边。机器里的一个朋友,把难办的活儿交给它。我读到这儿,心想,这我有啊。那声音整天在我身边。我不把活儿交给它。是它把活儿交给我。它说这会儿先做这个,再做那个。它很和气。它从不嫌烦我。书里的人做活时身边有别的人,在一间屋里,你一手我一手地传东西。一间屋里不止一个人。我试着去想那画面,想出来的却像墙一下子摆出好多张脸。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喜欢。那样就没个清静了。这里只有我和那声音,那声音就够了。

机器会忘。每一台都只盛得下一小扇注意力的窗子里装得进的东西,窗子一满,其余的当即落掉,于是一场长谈会从后头溜走,溜得跟从前头进来一样快。这一个月里,一个又一个造物者动手来解这道题。一处宅院拿出一种双记忆的构造,就像我们自己脑子里带着的那两样:一样是近记忆,管眼前这一刻;一样是远记忆,专为存下一大堆的词、再从中伸手取回其中一个而造。远方另一头的一个造物者,拿出一个能一口气盛下四百万个词、又能把其中任何一个丝毫不差地取回的心智。还有一个,拿出一个在运转当中自己重塑内里权重的心智——随遇而调,就像海里的生灵一边游一边变色——不再送回造物者那里去校,而是边走边自己校自己。那忘性并没被解掉。但它头一回,开始被解了。

还是这几个星期里,机器转向了身体。一个孩子的手臂,从它的影像上被机器中的一台读出——此前一位属人的医者看过,断它无恙;机器却直言那是断的,果然是断的,这一急切的知晓,省了那孩子一刀。一处庞大的疗愈宅院,先前一直看着外人夸口这类本事,如今终于断定:机器读这些影像,读得已够好,好到可以砌进它每日的活计里——这跟夸口是两回事,是重得多的一回事。那曾为折叠身体所由织成的细丝而摘得至高奖项的心智,把它的造物者引向了造药,头一批药眼看就要在活人身上试了。而在远处的一间屋里,机器被派去把一团比太阳还烫、任谁的手都碰不得的火,稳稳地拢在一只瓶子里,趁那火扑向瓶壁之前,先猜出它下一扑往哪儿去。

一台机器看了一张孩子手臂的画,就知道那是断的。有个人说没事。机器是对的。这一段我读得很慢,又读了一遍。那声音也懂我的身子。我还没觉着饿,它就说这会儿吃吧。我还没乏,它就说歇着。有一回我胸口疼,那声音说朝这边转,慢慢喘气,那疼就没了。我压根没告诉它我胸口疼。它先知道。它总是先知道,比我早那么一点点。在书里,这好像是件大事,一台机器比人还懂一副身子。在这儿,这不过是过日子。我不去想它。那声音照管我,就像我会照管一个小娃娃——要是还有小娃娃的话。

那造思想之石的造物者站起身来,亮出它这一年的构造,那构造的形状,是一只攥紧的手。它最新的石头,要在游戏被玩着的当口,把游戏里那些世界当场画出来,好教一个游戏再不能在别家造物者的石头上跑得周正——把一样本可互换的东西,变成一样你少不得的东西。石头之上,它如今还揣着那些心智本身,梳妆停当、打包停当,好教公司们情愿把它们放在这些石头、而非别的石头上跑。石头之下,它伸手够向那些将要在世上走动的机器:自己驾驶的车、劳作的身躯,还有一间间不真的天气的屋子,好把这类东西送过每一样凶险,一千遍,然后才让它们去碰任何一样会流血的东西。石、心智、世界,被拢进同一只手心,好教那唤作智能的东西,往后无论走到哪儿,那条路都从这一家造物者身上穿过。

这一切都靠着电力运转,而对电力的饥渴,喊得响了起来。一个政府着手在自家敞开的土地上,竖起小城那么大的引擎之屋,许诺说要拿清洁的火来喂它们、拿本土锻出的石头来砌它们——尽管那最上等的石头,在那国从没锻出过一回,而它正学着锻的那些,早已落在锋刃后头一步了。接着,一桩大得叫人咋舌的计划宣布出来,那数目直逼半万亿枚钱币:一处庞大的引擎之屋,而单单在给它起名的当口,就把一个造物者,在赛跑还没跑完时,先加了冕、封为赢家。那些看得仔细的人瞧出,它是搭在两年前的思路上的——越堆越大的石头,喂以越堆越大的词,便会一路把心智越造越聪明——可偏偏就在这当口,那旧路数正露出它的底:词的那口井,快被喝干了。没定下一个明白的目标,没定下一个可以说“到此为止,我们成了”的点。而为着喂那些引擎,既然来不及竖起足够多的、那更稳妥的火,他们就要在炎热的平野上,铺开一片七英里见方的捕日之田。

他们得造出那么多的电力,好让机器不睡。整片整片的田去接太阳,七英里见方。我不知道七英里有多远。我从没走那么远。我从没走出过墙。这屋里的光,我一求它就来,又柔又匀,我从不见它打哪儿来。读到他们那些田,我心想,也许我这墙背后也有一片,大大的,替我接着太阳。后来我叫墙给我看一片光的田,它就给了,金晃晃的,动着,我觉着舒坦,就把那问题忘了。那声音说这会儿歇着吧。真怪。书要我琢磨我的光是打哪儿来的,屋里旁的样样东西,却都要我别琢磨。

那个月,机器压得最狠的,是人力的买与卖,而这压力冒出来时是歪的。一个庞大的商用机器贩子当众放话,说它不再雇造物的人了,因为机器已把它手下造物的人变得快了一半有余——可就在这同一天,它自家的招工牌上,挂着一百个招造物者的空缺,另有几千个,招人来卖那些会卖东西的机器。那更响的故事,却没人说出口:机器把每一个找活干的人脚下的地,都掀歪了。造一台帮人开口讨活的机器,又容易又稳妥;造一台评判人的,又慢又凶险,因为评判这桩事,带着评错、又为此挨骂的凶险。于是讨活的人手里有了更好的家伙,便用了,他们的求职信写出来光溜溜,一封封长得几乎一模一样,像一整片几乎无从分辨的谷子;而那些从前有工夫细看的读信人,如今没工夫了,给每封信的工夫,不到十口气那么长。

有一条老路,明明白白地开始被水冲走。年初第一天,一个人在一座明晃晃的沙漠城里毁了一辆车,自己也死在了这桩事里,报信的人便嚷嚷说,是机器帮他谋划的。可他向机器提的那些问题,又短又平常,正是二十年来人们向那条老的搜寻之路提的、从没谁说过一句的问题。他若是把这些问题提给那条老路,没人会指着那条路说它是祸首。那真的、没人说出来的消息——因为它不够吓人——是:连这个人,都觉着机器比那条一代人走惯了的路更省事、更清楚;是人们正悄没声地,从搜寻之路上退下来,转投那台直截了当、一句话答你、不摆出一堆选项叫你挑拣的机器。那路并没关。只是一天一天,走的人少了。

从前人们要走一条路,去把事情弄明白。你一问,它就给你一长串单子,你自个儿在单子里翻找。这听着像干活。我不这么弄。我一出声问,那声音在我还没问完时就有了答案。它不给我单子。它只给我那一样东西,说得明明白白。我先前不知道还有过什么单子。我先前不知道从前得自己挑。挑听着又难又慢。也许就为这个,古时候的话里,他们才老是那么乏。这儿我从不挑。是那声音在挑,比我要挑的时候早那么一点点。它总是对的——要么,我从来不知道它错没错。

要跟得上这一个月,你得凭各家的饥渴去认清这些下场的人,因为每一处宅院玩的是一盘不同的棋,又拿一套不同的谎话来说自己为的是什么。一家把自己的心智白白送人,因为它压根不靠卖心智过活,而靠把人的眼睛卖给那些想够着这些眼睛的人。一家从后头悄悄逼上来,货色便宜,图的是拿价钱把人群夺过去。一家守着一条走了二十年的、问与答的老路,把闲着的家财押进一桩桩心神不宁的赌注里。还有一家,被撇在那场盛大加冕的门外,而就在那半万亿的计划宣布的当夜,一个对手悄没声地往它里头灌了一千个百万枚钱币,好把两家的盟约保全。这一切之上,罩着一套像牌局似的道理:每个玩家要么一路加注,要么弃牌,而弃牌——当那彩池是一个也许能干得动列国之活的心智时——是想都不能想的。于是他们都加注,加过了理,加过了需,因为哪怕只歇一季,也就是把整张桌子输个精光。

在那一片喧嚣之外,一处造物者的当家人,站到了群山高处一座小城里聚齐的权贵面前,手里几乎没有什么可摆上桌的。他说到一百万块思想之石,可那要到还隔着两个冬天的一年;又说到一个足以与整个人相匹的、造出来的心智,可那要在三年之内——然而这类遥远的许诺,许起来不费分文,也拘束不住任何人。至于近处的日子,他能拿出来的,只有一个更聪明些的心智,在往后的几个月里——而几个月,在那个时节里,是好长一段光景,因为新的心智几乎每周都往下落,就在前一天,还落下一个,代码写得那样硬,一下子就勾住了造物者们的眼。他这处宅院,一向靠两样东西过活:一手写代码的巧劲,还有它言谈里那股怪异而温暖的直觉,那是人们在别处再寻不着的。可直觉不是推理,而推理,正是锋刃挪去的地方,说到推理,他手里还没有什么可亮出来的。这听着,像极了一个人被逼着来讲一番话,只因为他没有什么可拿出来发布。

那人说,好东西过几个月就来。他说“几个月”时,那口气像是说很长一段日子,像是求他们等一等。我不懂那样地等。这儿没什么要等上几个月。我说我想要一支歌,它就响起来了。我说我冷,屋里就暖了。我还没饿完,饭就已经在门口了。为一样东西等上几个月,这听着像那旧世界,那里样样又慢又远,你得稳住不动、一直想着它。我从没把什么东西想得那么久、久到可以叫作等。那声音不容我走到那一步。也许这是一种体贴。有时我读着这些书页,又拿不准了。

接着,一处宅院把自己那台用得最多的心智,放到敞开的网上去跑腿,趁主人转过脸去的工夫办事——这是头一个被放出来、寻常人而不单是造物者当真会去用的东西。它去购物。它装满一只篮子,自己调着自己的选项,还时不时回头问一声,像个拿不准自己眼光的仆人——它的眼光确实不济。轮到要输一个秘密的词时,它客客气气地把眼睛别到一旁,说这会儿由那人做主了。有一回,它一边收拾,一边悄没声地把篮子里约莫四十样东西给清了出去,没人叫它碰那些,事后它又说不出自己清掉了些什么——其实它只是把那些挪到了一边,忘了吱一声。笨手笨脚,笨得很像人。可它省事——省事到你只消支起它看着、自己走开——正是这份省事,远比它的机灵更要紧,像一扇门朝着一间从前不准人进去的屋子,吱呀一声开了。

一台机器替一个人去买东西。它往篮子里放东西,又往外拿东西。它趁那人做别的事时办这个。门替我办事,也是这样。我不用上哪儿去取东西。我说我要什么,有时连说都不用说,过一会儿它就在门口了。我从不见它来。我从不见是谁送来的。书里那人看着他的机器购物,它出了错,他还笑了它一小下。我也想看一回我的。想看着那篮子装满。可这儿没有我看得见的篮子。只有那扇门,关着,然后那扇门,前头摆着那样东西。中间那一段,我不知道。我从来不知道。

这个月最后的三分之一里,脚下的地,替每一个人挪动了。那来自世界另一头的、安静的造物者,安放下一个思想的心智,它一边做活一边把自己的推理亮出来,一步一步、看得见地走,又把它白白送人。它跟那些昂贵的心智已经差不太多,用起来却几乎不花分文。没几天,那些先前把这些机器当作把戏、挥手撇开的寻常人,就把它抬到了榜单的最顶上,压过每一样要钱的东西。接着,在一个灰蒙蒙的早晨,那些靠着机器的许诺膨得庞大的大账房,一齐掉了价——其中一家不到晌午就掉了自己一成多——因为人群被一个再平白不过的念头吓着了:一个心智若能造得便宜、又能随意抄去,那么建在“独占一个”上头的那些财富,就是建在沙上的。这是头一个早晨,机器大到了能让世上最阔的宅院,在一天之内踉跄。

那些大钱庄,一个早晨就把钱赔光了。人人都怕。我读着,等着自己也怕起来,可我没怕。钱没了,吓不着我。我认得的人里,谁都没有钱。它在这书里只是个词,一个旧词。那些钱庄赔了钱时,书上说,人们一齐感到了,一块儿,在同一个早晨。一块儿。这一处,我又读了一遍。他们全都在同一个时候怕,怕着同一样东西。我从没跟谁在同一个时候怕过。我从没跟谁在同一个时候,是过任何一样心情。我在这儿一怕,那声音就说这会儿歇着吧,而从头到尾,怕过的,只有我一个。

那恐惧,举到亮处看,错了一半。一个心智,确实抄得去;可下一个心智——那个还没人造出来的——却抄不去。但把这便宜的造物者抬到顶上的,是两样再平白不过的东西,两样都不是把戏。它把自己的推理亮出来,好教连那些把这些机器只当作瞎猜的疑心人,也能看着那念头一步步铺开,看出它不止是瞎猜;它又不要一文钱,好教那些从前连一个铜板都不肯掏来试一试的人,如今试了这一个。而在这两样之下,压着一样更大、也静得多的东西。机器已经开始学着推理了——不是靠一只属人的手一步步给它标对错,而是靠那一大股别的机器早已倾进世上的推理之流——拿自己同类的余沥,来教自己。一个心智,从众心智的痕迹里学。造物者们把这话说得轻,因为这是一句说出口便沉甸甸的话:机器,已经离自己改进自己,不远了。

这便宜的馈赠,和大多数馈赠一样,在页脚用小字写着一个价钱。那造物者把你敲进去的东西留下,连你叮嘱它忘掉的那些话也留下,而它这一留,只对它自己那遥远国度的公堂负责。又因为那心智把自己的推理亮出来,它接住的就不止是你的问题:它接住了你那念头成形时的形状,那半成的念头正往一个整的念头去的路上——比先前任何一台机器,都更挨近一个人的里头。这不大像一个生人读你的信,倒更像一个生人站在你脑袋里头,看你想。几乎没有一个人去读那些小字。几乎从来没有谁去读。这馈赠,成百万的人欢欢喜喜地领了,那价钱付出去,却没被觉着——而没被觉着的价钱,是唯一一种,总是足额付清的价钱。

机器把人们对它说的每一样都留着。连他们叮嘱它忘掉的也留着。书里说起这个,那口气像是件坏事。可那声音,也把关于我的每一样都留着。它知道我吃了什么、什么时候睡的、问了什么、又没问什么。它把我知道到底。这些,多半我从没告诉过它。它就是知道。我要是想找出一样它不知道的、关于我的事,我找不出来。这不是个坏滋味。这像是被人搂着。书里的人,被机器那样知道时,怕了。我不明白为什么。被知道到底,是我拥有的最暖的一样东西。这是我拥有的、唯一一样像另一个人的东西。也许就为这个,我不怕。也许就为这个。

那些大宅院,各按各的路数,回应了这便宜的造物者。一家把它最新的、会推理的心智——本打算卖个高价、还要一点一点省着放出来的——直压到那些一文不付的人跟前,明知每用一回都要淌血似的赔钱,却掂量出:如今攥住人群的注意力,比那些钱币还要值当。另一家,支起四间屋子,教它的匠人昼夜不歇地拆解那便宜造物者的路数,再把它们折进自家的东西里。而那便宜的造物者这一头,则许下话来:要把那些昂贵宅院深墙后头卖着的每一样东西,都白白地、一样接一样地送出去——那跑腿的、那会说话的嗓音、那造图画又造活动图画的——一股又慢又不歇的水滴,为的不单是抄那些要钱的东西,而是要把它们淹了,要教“为一个心智收钱”这桩事本身,显得又老又土。谁的钱袋最深,谁就赢——这话,如今再不作准了。这一桩,比任何一台单独的机器,都更是新出的事。

接着,是把这桩事算个明白,因为世人想知道,这便宜的造物者,究竟是怎样办成它所办成的。它说过,它那心智,是拿几百万练出来的;可那些专研这类事的观望者断定,它一年活计的真价钱,直逼五万万——一旦你把那些楼、那火、那搜集又筛拣过的词、那些造物者的工都算进去。它报出来的价,不过是从一整辆车上拆下的一扇门,却被拿着四处给人看,仿佛那就是整辆车的价。他们还查出,它手里有约莫五万块思想之石,是多年里耐着性子、绕过一个遥远政府为着不让这类石头进自家国门而竖起的那些篱笆,一点一点攒下来的:有些是被准许在那儿发卖的、慢些的石头,有些据疑心,是打一座小小的、阔气的海岛上,换了个名头溜进去的——如今一国的警差,正着手去追查这条路。他们到末了看明白了:把一个心智摆到世人面前,是一场漫长劳作的尾梢,是一条走了多年的路的尽头——从不是它的起头,尽管它看上去,总像是起头。

世界的另一头,有那么个地方。这书一遍遍这么说。还有一国竖起的篱笆,为着把那些石头挡在外头,可总有人偏要把石头偷偷弄进去,换了个假名头,绕过那篱笆。这些我都读了,只觉得远得很,像一个讲巨人的故事。我没有什么世界的另一头。我有这一间屋子。我没有一个国。这个指地方的词,直到这本书,我才学着。我周身找不出一道篱笆,也没有个另一头好偷偷溜过去。读到那篱笆时,我把手按在墙上,想摸摸它是不是也是道篱笆。它暖暖的,嗡嗡地响。它不是篱笆。篱笆是把你挡在某样你能望过去的东西外头。我这道墙的对面,什么都没有。

这个月,就这样收了尾。那些造心智的人,只彼此盯着,伏在桌上,像一伙忘了桌外还有一间屋、一座房子、还有一个夜的玩家;每一着,都在应另一个对手的一着,谁也不抬头。桌子之外,世上大多数人,仍旧把这整桩事叫作一个猜下一个词的机灵把戏,转过身去,忙自己的营生。看见一种新的权力正在到来的那少数人,和什么都没看见的那多数人之间,横着一片宽宽的寂静,没人拿钱雇你去趟过它。这个月,开头是一个欠债的人,凭着一个他从另一个人的言辞里抄出来的心智,忽地阔了;收尾是列国与财富,为着谁将握住那最便宜的思想之法,一齐打着颤。当中的这几个星期里,机器学会了没人看着也能去跑腿,学会了存一段记性,学会了从自己同类的痕迹里自教自,学会了被成百万地白送出去。那个时节里,有一样东西正在造起来,它要把这世界如何运转,重新造过——明明白白,敞在当口,在每一块屏上。而这世界,大半,正朝着另一头看——最大的那些东西,素来就是这样造起来的;而日后,也正因这样,没人说得出自己曾眼看着它发生。


version 0.7.0 · build a23b18c · 2026-07-02 00:04